| 北京生:不离(下) |
| 刘玥 |
| 编者注:前情请看《北京生:不离(中)》 |
| 狗蛋说完,将头盔取下——她这顶银光闪闪的头盔,也是张孝康所赠——又将头盔抛下山崖。山道下方,洪流滚滚。头盔迅速被山洪吞没,而白色川崎也早已消失不见。 |
| 张孝康没有丝毫停顿,加足马力。只听引擎的轰鸣声由远而近。赛600的车灯照亮了路面,光亮在夜幕中耀人眼盲。顷刻之间,赛600已至眼前。 |
| 张孝康一个急刹,稳稳停在狗蛋面前。他没有熄火,一腿支地,车身侧向狗蛋,只说:“上车。” |
| 狗蛋无动于衷。她一手挡雨,一手看手机,说:“你不用管我。我跟你没关系了。”张孝康说:“难道我还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?” |
| 狗蛋说:“我自己打车走。”她说着猛点打车软件,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网络。 |
| 暴雨倾盆,水流漫过路面。一个霹雳划过天空,雷声紧随而至。再抬眼看,目之所及,所有路灯与村庄的灯光全部熄灭。天地陷入一片茫茫的黑暗中。 |
| 狗蛋这下有点慌了。张孝康催促:“快上车!”他一面说,一面摘下自己的头盔,不由分说按在狗蛋头上。狗蛋抗拒。张孝康大吼:“你想死吗?”他探出身来,将头盔绑带牢牢系在狗蛋下巴上,接着把人拉向后座。狗蛋没得选了,只得跨上车。 |
| 张孝康一个转弯,赛600折向原路。可是沿原路开出没多久,张孝康就不得不停住了。越往回走,路面上的水流越深。前灯视野所及,全是滚滚的黄水,根本看不清路面。路上的黄水很快没到踏板位置。 |
| 狗蛋惊愕:“水越来越深了!”张孝康当机立断,再次掉头,朝着上山的方向再走。这显然是正确的选择。狗蛋回头望,路基已全然被洪水淹没了。后路已断。 |
| 张孝康加足马力,引擎声大作。可因为是上山的路,路面不时有水流夹带的枝叶碎石,再加上狗蛋的重量,机车爬坡速度并不快。这时的网络已经完全切断了,没有导航。张孝康只能凭着以往跑山的印象往前走。走不多久,遇到岔路。一条岔路的路牌指示前方是109国道。 |
| 狗蛋说:“赶紧回大路上去啊!”只要能驶上国道,一定会有路过的车辆,也许可以搭便车回主城区。 |
| 张孝康于是拐向通往109国道的岔道。可是没走多,耳边听到“轰——轰——”的声响。车灯视野所见,路面上泥泞不堪,还有被水流冲下来的岩石和树木。张孝康说:“不好。是泥石流。”他挂低档,赶紧拐弯掉头,结果前轮打滑,陷进路面淤泥之中。张孝康说:“完了。‘卡路里’了。” |
| 大雨瓢泼而下。“轰——轰隆隆——”的声响,回荡在耳畔。引擎轰鸣,可是机车陷在泥水里,无法脱困。狗蛋从摩托车上跳下来,踩进泥水,想从后方帮忙推动车身。可是她力气太小了。张孝康试着踩油门,机车仍然无法动弹。前轮还在打滑。侧方的山壁不断有水流夹杂着泥石涌向路面。水越来越深了。再过几分钟,恐怕就走不了了。 |
| 张孝康马上翻身下车,他扶着车身,对狗蛋说:“你上车!”狗蛋跨上赛600。张孝康从泥水中摸到一块平整的岩石,蹲下身,摸索着将岩石垫在前轮后方。接着自己站到机车尾部,双手扶着后座,对狗蛋说:“走——” |
| 狗蛋猛踩油门。张孝康使出全身力气,狠狠向前一推。引擎疯狂转动,前轮踩着岩石终于爬出泥坑。机车像甫一脱困的猛兽,咆哮着冲向前方。张孝康使劲过大,一个狗爬摔进泥水里。 |
| 狗蛋将机车开出泥水,刹车回头看。张孝康从泥地里爬出来,小跑着追上来。路面上的泥水越来越多。他不等狗蛋停留,便跨上后座,在风雨中大叫:“走——” |
| 狗蛋再次上路。可一开车她就哭了。她不是没有雨中跑山的经历,却从未遭遇过山洪。如果是在以往,还有GPS导航,可现在不仅没有导航,夜晚无星无月,无法辨明方向,只能凭微弱的车灯看清前方路面。狗蛋一面开一面哭道:“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?”张孝康抹一把脸上的雨水,“你闭嘴。” |
| 张孝康将狗蛋顶着大头盔的脑袋推向一旁,接着双臂环住狗蛋,双手向前探,握住把手。他说:“狗蛋你听着,我玩机车十多年,跑山五千公里。什么样的天气我都遇到过。这根本就不算什么。从现在起,你听我指挥。节省体力,不要叫喊,不要哭。” |
| 狗蛋答应了。张孝康接管车头。凭着他多年的跑山经验,把住车头,小心绕开路面上的岩石与泥流。这一回,他没有再走任何一条往下的道路,而是不停往山上走。暴雨天气,往低处可能遭遇山洪,只能向上寻找稳固的高地避险。就这样,张孝康骑着车一路往上。不多久,他们逃出险境。路边不再有摇摇欲坠的岩石,路面上也不再有成片的泥水了。 |
| 机车一路开到将近山顶的位置。山路变得很窄,崎岖坎坷,还有坑洼泥泞。好在路面上没有积水。往上方看,顶峰近在咫尺。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坡,风雨小了。张孝康说:“停车吧。” |
| 狗蛋说:“现在停车,难道在这里过夜吗?”张孝康说:“今天肯定回不去了。下山的路,不是洪水就是泥石流。歇着吧。” |
| 借着暗淡的天光,狗蛋看到野地中有个小房子,惊喜地说:“我们要不先去那里躲雨?”张孝康说:“不行,这种暴雨天气,建筑物不牢固就会塌。”狗蛋又指着另一处突出的岩石,“要不去那儿躲雨。”张孝康又否定:“不行。万一石头松动,砸下来怎么办?” |
| 狗蛋说:“难道要淋一晚上的雨吗?”张孝康说:“淋雨又不会死——就在树底下躲雨吧。”狗蛋翻白眼说:“当心一个雷劈死你。”张孝康说:“那我们一家三口可是埋在一块儿了。”狗蛋说:“谁要跟你埋一块儿!” |
| 狗蛋在树下停了车。她扶着肚子下车,摘下头盔,深吸一口气。死里逃生,只觉筋疲力尽。张孝康把夹克脱下来,在狗蛋头顶的枝条上撑开,替她挡雨。 |
| 狗蛋拿手机搜索信号。张孝康说:“路灯都停了,基站肯定也停。别费劲了。手机的电要省着用。”狗蛋说:“我就只能跟你过夜了?”张孝康说:“缘分啊不是。” |
| 狗蛋又冷又饿,她说:“下山的路都被淹了。我们会不会饿死在山上?”张孝康说:“饿死了你就上新闻了。” |
| 狗蛋说:“饿死还不如被大水冲走。”张孝康说:“你肚子里还有个崽子,能不能少说丧气话!” |
| 狗蛋叫嚷道:“要不是你妈动我的狗,我能到这个鬼地方?”张孝康大吼:“你对我妈有意见,冲我来!一个人跑深山老林飙车,你是有几条命?!” |
| 狗蛋吼回去:“我爱干什么干什么,要你管!”张孝康说:“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,我能不管?”狗蛋大翻白眼:“说出心声了。你哪是冲我来的,就是冲娃来的。” |
| 一阵山风刮来,将张孝康的夹克吹翻了。张孝康赶紧起身抓住夹克,重新在枝条上扎紧。随后把身上的汗衫也脱下了,连同夹克一起,在树丛中围出一个小小的避雨空间。他把狗蛋安顿好,对她说:“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。你闭上眼,养养神。” |
| 狗蛋说:“才八点,养什么神啊?我们要不到处走走,看有没有路能通到村里?”张孝康说:“不行,太危险。到处是山洪泥石流。”狗蛋说:“就在这儿坐着等饿死吗?”张孝康说:“饿不死。” |
| 他们被困在山上,前进不了,后退不得。四周围狂风大作,雨势时大时小。狗蛋穿的打底裤已湿透了。越到半夜,风吹湿衣,人越是冷。狗蛋打寒颤,说:“要不我们再走走吧。这里是不是离落坡岭很近?你妈妈的朋友是不是就在那个村?我们去找你妈的朋友,说不定还能见到大川。” |
| 张孝康无奈道:“没什么朋友。”狗蛋一讶。张孝康说:“我妈胡诌的,诓你呢。”狗蛋咬着牙问:“那大川和金吉拉去哪儿了?” |
| 张孝康说:“卖给了狗贩子。狗贩子卖哪了不知道。” |
| 狗蛋气到说不出话。末了说了一句:“我跟你这婚,离定了!”张孝康说:“随你。” |
| 狗蛋说:“孩子归我。肯定不能给你。”张孝康说:“那我可得谢您嘞,帮我家生还帮我家养。” |
| 狗蛋本来冷得打寒颤,这时给气到要炸了,叫嚷道:“这娃跟你没关系!生了也不跟你家姓!” |
| 张孝康说:“不跟我姓张,那就跟您姓苟。小名崽子,大名狗崽子。过两年二婚,再生个弟弟叫狗腿子,生个妹妹叫狗东西。” |
| 8 |
| 山顶风大,一夜未睡。不知过了多久,雨终于小下去了。到凌晨,狗蛋又饿又冷。张孝康把狗蛋搂在怀里。他们就这样在山上捱了一整夜。摩托车后备箱里,有一瓶矿泉水和一点压缩饼干。张孝康喝了点水,剩下的都留给狗蛋。 |
| 四点左右,天蒙蒙亮。两人都饥肠辘辘。张孝康开车载狗蛋往山下走。山道上的积水退去了,却能听到四周围都是哗哗的水声。到山腰的位置,道路被塌方的山体完全挡住了。张孝康只得原路返回,折向另一条下山的土路。没走多久,也是满地淤泥。 |
| 仍然没有网络。从缓存地图上,借着GPS定位,可以看到109国道近在咫尺。遇到有路障的地段,张孝康就只能下车前进。这样走一段,骑一段。 |
| 本以为到大路上,就能搭便车回城。没想到,国道受灾比山路更为严重。上挡墙出现塌方,有部分路基被损毁,到处是积水和淤泥。眼见货车陷在淤泥中,寸步难行。 |
| 张孝康本以为获救有望。两人一起,好不容易走到货车跟前,拉开嗓门叫喊,却不见人应答。原来司机早已弃车逃难去了。 |
| 山洪影响严重。路面多处损毁,路况十分糟糕。有不少汽车被迫停在路肩上。想靠骑摩托回城,根本不可能。遇到塌方的地段,张孝康只能放弃摩托车,带狗蛋徒步。狗蛋精神萎靡不振,但是身体素质还凑合。于是两人手携手一道艰难跋涉,从拦路的淤泥中蹚过去。好在洪水退去,最深的位置只到膝盖上方。 |
| 沿国道一路往西。便到了与铁轨交汇的地方。铁轨上有人在走,有的拖家带口,还带着行李箱。张孝康上前询问。原来山洪冲毁了铁路,火车被困在群山之中。车上储备的食品消耗得差不多了。列车人员安排乘客去附近的村庄安置。张孝康跟狗蛋一道,混在受困的列车乘客当中,沿铁轨向西边走。走不久,就来到了落坡岭村。 |
| 雨后的山川愈显青翠。这个小山村,便坐落在这如诗如画的地方。永定河环抱村庄,山洪汇聚,白浪磅礴。河两岸青山巍峨,重峦叠嶂,苍翠欲滴。 |
| 村庄里住的都是老人。除了村委会的干部,其他全都在六十岁以上。他们与世隔绝,生活在这桃花源一般的小山村里。直到火车受困,成群的乘客被转移到这个村庄,不速之客打破了这里宁静的生活。 |
| 当地村委会积极动员村民,帮助安置受困的列车乘客。村委的人看到有孕妇,就优先安置。张孝康和狗蛋也没好意思承认自己不是乘客。他们和一群带孩子的乘客一起,被一对老夫妻收留了。 |
| 两位老人一般的白发转黄。一问年纪,一个九十四,一个九十一。明明是应该被人帮助的年纪,他们却来救助别人。一样是暴雨受灾群众,他们却精神矍铄,步履稳健,用浓浓的乡音,将陌生人迎进自己家里。 |
| 两位老人住着一栋两层的自建房。屋顶的瓦片被风雨掀去数片,还没来得及抢修。墙面也有些斑驳,几处墙皮脱落。楼上加楼下有六个房间,大多空置。 |
| 老两口把所有房间都收拾出来,供受困群众休息。老奶奶吆喝,老爷爷干活,又把家里的所有面条和鸡蛋全下了锅。他家用的是旧式的土灶,烧一回灶能煮上几大锅面条。老爷爷在灶下烧火,老奶奶在灶上捞面。张孝康和狗蛋没好意思吃白食,就来厨房帮忙。 |
| 柴火不够了,张孝康帮着老爷爷去柴房搬柴。面条煮好了,狗蛋帮着老奶奶盛面。一碗一碗玉米面,热汽腾腾地端到陌生人手上。被救助的人们连声道谢,纷纷拿出微信支付宝想要转账。老人却说,不会用手机。 |
| 狗蛋因为怀孕,安置在一层向南的卧室里。老奶奶特地送了毛巾、热水和换洗衣物。她问狗蛋多大了。狗蛋说二十三,又说:“我现在生娃,是不是太早了?我那么多发小没一个生娃的。”张孝康说:“生得早,恢复好。”狗蛋说:“去你丫的。” |
| “不早,不早。”老奶奶牙齿掉了一半,讲话漏风,“我跟你那么大的时候,生三个娃啦!”狗蛋惊讶地问:“那您是几岁结的婚呀?” |
| 张孝康问:“那您一共有几个娃?”老人手一比划,说:“八个!五个儿子,三个女儿——” |
| 张孝康说:“您可真有福气!” |
| 狗蛋说:“怎么的,儿子多就叫有福气?生儿子捡黄金哪?” |
| 张孝康说:“儿子多,好养老。”狗蛋说:“儿子多好养老,怎么没见她儿子回来伺候她?” |
| 老人说:“五个儿子,三个没啦!——我十八岁结的婚,才结婚没多久,又打仗啦!” |
| “哇塞,十八。”狗蛋惊奇不已,“您今年九十四,您结婚这得……七十……快八十年啦?”老奶奶笑眯眯,说:“是得有了。你们小两口刚结的婚?” |
| 狗蛋说:“刚离婚。”张孝康说:“还没离。”老奶奶问:“怎么就要离呢?” |
| 狗蛋瞪张孝康一眼,说:“他妈妈有毛病。”张孝康说:“你毛病也不少!” |
| 老奶奶看狗蛋,说:“你婆婆不好伺候哪?我婆婆也不好伺候。我刚嫁过来,天天给我脸色看,大冬天的叫我上山打柴。我到现在也记得。那山上狼嗷嗷地叫。我一个人上山把柴扛回来!打柴回来,还要给一家子做饭。我那婆婆还嫌这嫌那。” |
| 狗蛋问:“那您就忍着?”张孝康问:“后来呢?”老奶奶说:“后来婆婆死了呗。”张孝康噎了一下。老奶奶说:“又闹饥荒,又搞运动,这的那的,折腾不死人。” |
| 张孝康说:“能活到您二老这岁数,真不是一般人。”老奶奶说:“夫妻俩互相扶持,能过来也就过来了。他爹死得早,他娘没多久也跟去了。那年头吃饭靠种地。地里不出产,就没锅下米。”狗蛋说:“这会儿可没饥荒。” |
| 老奶奶问:“你们小两口,为啥要离婚?” |
| 狗蛋说:“他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” |
| 张孝康说:“你能说点人话吗?” |
| 老奶奶对狗蛋说:“你是嫁这个男的,不是嫁他妈。”又对张孝康说:“你是跟媳妇过,不是跟你妈过。” |
| 狗蛋指着张孝康说:“他娘俩联合起来算计我!” |
| 老奶奶说:“哪有婆家不算计媳妇的。他们算计你,你给他算计回去。婆婆待你不好,你就不用伺候她。等她老的时候,有她受的!你要现在离了这婚,婆家可不是把你算计去了?娃也给人家生了,这些年的青春也搭上了。” |
| 狗蛋越想越委屈,“可不是吗!亏死我了。”老奶奶说:“要是亏了就别忙着离。” |
| 又对张孝康说,“我瞧你这媳妇,人美心善。这许多人来我家,就她挺着个大肚子,还来灶上帮忙。这么好的姑娘,打着灯笼上哪找去!” |
| 狗蛋说:“听见没听见没!”张孝康说:“又不是我想离!” |
| 老奶奶说:“你要不想离呢,平日里就要多让着媳妇点。人家姑娘家,出嫁前也是捧在手里当宝养的闺女。人到你家里来,你要帮着婆婆欺负她,可不心凉了吗?”张孝康无奈道:“我哪有胆子欺负她啊!我妈要我做这做那,我只好应着,难道还跟她争啊?我就嘴上应应,媳妇非得说我们娘儿俩联合起来欺负她。” |
| 狗蛋说:“张孝康,你那些聊天记录,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。你要不是那么听话,哪来的这孩子!”她指张孝康,对老奶奶说:“我这肚子里的娃就是他们算计出来的!”她越想越是愤怒,“他们还把我的金毛和加菲算计没了!背着我把大川金吉拉都给卖了!” |
| 张孝康说:“不是我卖的。”狗蛋说:“家里钥匙我也没给婆婆啊。要不是你开门,她能把狗领走吗?”张孝康说:“我哪知道她说卖就卖啊?”狗蛋说:“你们就是串通好的!”张孝康说:“我那么闲的呢,天天跟一老娘们串通偷你家狗。” |
| 老奶奶对张孝康说:“你要想跟媳妇过日子,就好好说话。你要不想过,别耽误人家。”狗蛋说:“听到没听到没!”老奶奶说:“虽说吧,一个巴掌拍不响,可是闹到要离婚的,一多半是男的有问题。你稍稍让着媳妇点儿,就没什么婚是非得离的。”狗蛋说:“那也没什么婚是非得结的。没男人还不活了?” |
| 老奶奶在一把老竹椅上慢慢坐下,又慢慢说道:“人哪,六十岁,就算老了。女人哪,老得还要更早一些。女人从五十岁开始老,要活到我这岁数,还得再活四十多年——你今年几岁?还没三十哪。呵,还是个小孩儿呢!可是小孩儿,一转眼就大了;大了呢,一转眼就老了。女人的青春啊,是一个春天的花朵。春天没过完呀, |
| 花就败了。剩下的哟,是夏天、秋天、冬天,是一年又一年,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日子。人人都羡慕我长寿。可你想,人要是长寿了,生命的大部分,都是老去的时光。这一天天的,太阳出来了,下地劳动。太阳落下了,回家将息。一天也是重复前一天的日子。 |
| 你说这落坡岭的山好看。可奶奶告诉你,再好看的景致,看一千遍,一万遍,也就与前一天无异了。你要说生孩子,孩子生了,孩子大了,孩子成家了,说走也就走了。我十七生的老大,老大十七就离了家,现在也快八十了——我还能指望他?这一天天的日子,还是得你自个儿过。 |
| 你说说,要是这么多日子,都是一个人捱,可得多难熬?有个人能一起数数日子,总算是有个念想,有个盼头。你想吃面的时候,灶下有人替你生火。再冷的冬天,也就没那么冷啦。你想出趟远门,有人在家里做了热腾腾的饭,等着你回去。再远的路,也就不远啦。” |
| 9 |
| 洪水退去,相关部门紧急抢修,很快恢复通车。狗蛋和张孝康一起,从落坡岭站搭乘火车,当天下午抵达丰台站。两家父母都赶来接他们——连常年不露面的张孝康爸爸,也赶回北京见他们来了。 |
| 经历这回事故,两家父母都吓破了胆。吴春华怎么也没想到她随口扯的一个谎,竟然使儿子和女儿身陷险境,在门头沟的山里失联。张孝康的爸爸一听说事情的原委,一直给吴春华摆脸色。吴春华一个劲地抹眼泪:“我就想着怀孕不能养狗,想着要把狗撵走……我哪想到这俩娃都这么死心眼儿……” |
| 狗蛋闹离婚的事,双方父母也都知道了。狗蛋从来没觉得自己地位这么高过。张孝康他爸替张孝康求情,说如果儿子对不起媳妇,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他。张孝康承诺,绝对不会对不起媳妇。吴春华则是认错,说自己不该不说一声就把猫狗送走,出发点是好的,办了坏事。狗蛋爸妈完全接受了他家的道歉,狗蛋她妈还过来劝,跟狗蛋说:“老人也是为了你们好。养猫养狗的,万一过敏啥的。结婚了,你也该收收性子。别成天还跟个小野狗似的。”狗蛋堵上耳朵不听。 |
| 狗蛋被父母押着去医院检查。所幸胎儿一切正常,胎心胎动都很好,体重符合孕周。除了稍微有点感冒,没有什么大问题。因为遭遇洪水没能到岗,狗蛋跟护士长解释了旷工原因,护士长同意补假,还让狗蛋多请一天假休息。 |
| 狗蛋跑回娘家吃大餐睡大觉。睡了一觉醒来,医院官方群和孕妇私群的微信,已经刷了上千条消息,各种问题堆积如山。狗蛋填饱肚子,回复微信,给大家报平安,又积极解答孕妇们的问题,继续做孕期科普。 |
| 张孝康回家吃了顿饭,就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替狗蛋把东西都收拾出来,除了婴儿床,所有行李都搬去了他们自己的家里。吴春华抹了两滴眼泪,不管用,见好就收,也帮着张孝康搬东西。狗蛋她那狗窝,得有几个月没好好收拾,到处都是灰。吴春华赶过去帮着收拾。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清扫一遍,又给换了桌布窗帘。 |
| 狗蛋回到家,就要赶吴春华走。张孝康说:“我妈过来帮你收拾屋子,你别太过分了。”狗蛋说:“什么叫帮我收拾?你也住这儿,就没你份了?”张孝康还要说她,吴春华含着眼泪说:“你别跟你媳妇吵。只要你俩好,妈受点委屈没事。” |
| 狗蛋说:“怎么能让妈受委屈?咱俩以后天天干架,可不能让妈受委屈了!”接着旧事重提,要吴春华把猫狗找回来。吴春华满口答应。 |
| 狗蛋对桌布和窗帘的颜色很不满意,把吉祥富贵花的桌布换成画着一只胖狗的“混吃等死”,把大红喜庆窗帘换成了画着一只大橘猫的“顾全大橘”。吴春华再上门来搞卫生的时候,狗蛋说:“要么您把大川和金吉拉给我送回来,要么您就别再上我家的门。” |
| 吴春华当即眼泪滚下来,说:“那猫和狗我是实在找不回来了。当时给了狗贩子。他们是全中国发货的,也不知发哪去了。要不我再给你重新买个小的,你看行不?”狗蛋说:“您家媳妇丢了,您也给儿子再买一个?” |
| 吴春华说:“哎呀闺女,不就是猫啊狗的,你就为了这,连妈也不认了?”狗蛋说:“您要是有遗产给我继承,我认您当祖宗!”吴春华气得拍胸口。 |
| 吴春华吃了一鼻子的灰,跟儿子诉苦。到晚上,张孝康来跟狗蛋说好话,说:“我妈真去问狗贩子找了,大川给发到广西去了……” |
| 狗蛋一想她的大金毛,被关在笼子里,送去这么远的地方,登时心疼得不行,眼泪叭叭掉。狗蛋说:“这不是知道送哪了吗?赶紧去追回来呀。”张孝康说:“这么大老远的上哪追去?”狗蛋说:“要追不回来,你妈就别上门。” |
| 张孝康劝道:“得饶人处且饶人。你别得理不饶人行不行?”狗蛋说:“你也知道是我得了理,凭什么我还要让她?”张孝康说:“我妈也怪可怜的。我爸又出差去了,她一个人在家。天天惦记你。”狗蛋说:“你跟她老人家说,我家没几套房子,别惦记了!六里屯的拆迁户多着呢,分十套房的都有,找他们去!” |
| 张孝康说:“你这什么话!她为了你,连工作都辞了,就想伺候儿媳月子,结果被儿媳嫌弃了。咱俩都要上班。上班以后,得有人带孩子吧?” |
| 狗蛋说:“当然!让她把请阿姨的钱出了。” |
| 张孝康:“孩子也不能只让保姆看。得有人看。” |
| 狗蛋说:“我爸妈还健在。” |
| 张孝康说:“多个人分担也好。我妈是幼儿园的,带孩子谁比得上她?” |
| 狗蛋急了,说:“你有完没完?能不能别跟我夸你妈了。我现在怀孕激素不稳定,一来情绪我就控制不住想离婚。” |
| “别老离婚离婚的。”张孝康耐着性子,好声好气地劝,“那晚上在落坡岭,你跟我说,很羡慕那对老夫妇。你说,想要有一个人,可以一起慢慢变老。”狗蛋说:“可人家把婆婆熬死了呀!”张孝康不说话了。 |
| 狗蛋软硬不吃,咬死了活要见狗死要见尸。吴春华找不回狗,张孝康彻底摆烂,干脆躲起来。一到下班的点就开始加班,经常半夜才回家。狗蛋从认识他开始,就没见他这么努力过。 |
| 有天下班回家,狗蛋问他说:“你这不会是成心的吧?我们孕妇群里的宝妈,说怀孕以后老公就爱加班,不肯回家。可人家老公四十多了!”张孝康说:“家里马上要添一个四脚吞金兽,我能不努力赚钱吗?”说完倒头就睡。 |
| 儿媳给她吃闭门羹,儿子也不给她撑腰。 |
| 幼儿园已经关门大吉。没过多久,吴春华就病倒了。狗蛋当然不会去探望婆婆。 |
| 张孝康躲了一段日子,耐不住他妈天天打电话跟他诉苦,于是下班去看他妈,每天回来向狗蛋报告她并不关心的情况:吴春华一会儿是头晕,眼前发黑;一会儿说没力气; |
| 隔两天说皮肤瘙痒,长水疱;又说总觉得渴,不停喝水,还老想上厕所。张孝康问狗蛋这是什么病。狗蛋听得直翻白眼,跟张孝康说:“有病呢,就看去。看病找医生,别找护士!” |
| 张孝康带他妈去了好几趟医院,没查出所以然来。有的说是汗疱疹,有的说是免疫力低下,还有说是低血糖。张孝康问狗蛋该怎么办。狗蛋说:“她可别是装病吧?怀孕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要给咱带孩子,快生了她就病了?” |
| 又过了些日子,张孝康上班时被一个电话叫去,说是她妈在小区里晕倒了。送去医院,这回查出来是糖尿病。张孝康请狗蛋帮忙,找个专家看这病。狗蛋不情不愿。 |
| 张孝康说:“我知道你对我妈有意见。我妈毕竟是我妈。我是下定决心要跟你过日子的,可我也不能放着她不管。”狗蛋不做声。 |
| 张孝康说:“我再多说两句。我妈她,说实在的,也是不容易。我爸是个不着家的,就靠我妈一个人。那话怎么说来着?‘丧偶式育儿’。她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两个拉扯大。我爸他常年在外出差,一年里除了过年过节,没几天回来的。以前我是不懂,现在我知道,八成外头养女人了。 |
| 我们父子的感情也很淡。我爸跟我哥还好点。我哥小时候,他生意还没那么忙。等我出生后,印象中,他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,来学校接我放学。有时我想爸爸,等了好久好久,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他给带点儿玩意儿就把我打发了。我就跟他哭闹。他怪我不懂事。 |
| 都是我妈把我哄好……我妈她真是不容易。年轻的时候,她也跟我爸闹过离婚。这些年她不提了。我爸在外面有没有事,她也管不了。只要他还拿钱回家,别的也就不在乎了。你想她个性这么强,一个女人,也是很可怜。然后我哥吧,找了个媳妇,家里条件很不错。她管不了她的大儿媳,在那边吃瘪。家里的小辈,就没谁听她话的。我以前也不听她话——” |
| 狗蛋说:“结婚前也没见你这么体谅你妈呀。怎么,跟我结婚了,突然就变大孝子了?” |
| 张孝康说:“你听听,你说的什么话!” |
| 狗蛋说:“我说错什么了?结婚前也没听说她怎么不容易,一结婚她就不容易了?她不容易怪我吗?那我冤不冤啊?她控制欲强,管不了老公也管不了儿子,所以天天找我不痛快?” |
| 张孝康说:“她不是要跟你不痛快。是她自己不痛快。你多理解理解。” |
| 狗蛋说:“理解她是你的义务,不是我的义务。”张孝康说:“你说得对。我不求你理解。我是求你帮忙。你那孕妇群里都是陌生人,她们找你帮忙挂号,你没有不答应的。换自己婆婆怎么就不行了?难道你的亲人生病了,你能坐视不理?就当你卖我一个人情。帮忙推荐个专家,给挂个号,这不难吧?” |
| 狗蛋想了想也是,就答应了。她有好几个护士群,挨个儿问什么院的专家看糖尿病靠谱;问到了,又帮张孝康替他妈挂上专家号。吴春华顺利就诊,确诊II型糖尿病。狗蛋跟张孝康去探望吴春华。 |
| 两个月没见,狗蛋胖许多,吴春华瘦许多。狗蛋说:“没跑了。糖尿病就是会突然消瘦。” |
| 医生安排的治疗方案,需要连续多日注射胰岛素。吴春华自己不敢扎针,去诊治的医院,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。张孝康知道狗蛋吃软不吃硬,向狗蛋抛出哀求的目光。狗蛋说:“好了知道了,我每天下班过来帮您打针。” |
| 吴春华感动得又抹眼泪,“闺女,可真是麻烦你了。”狗蛋说:“不麻烦。护士下班的兴趣爱好——扎针!” |
| 十月怀胎,说快不快,说慢,又仿佛是转眼之间。舒适的孕中期结束,同期的孕妇们陆续进入孕晚期。孕晚期是各种妊娠并发症的高发期。孕妇群每天都有许多信息刷屏。腰酸的,水肿的,血糖血压高的。 |
| 狗蛋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,忙得晕头转向,还得每天在群里解答问题。因为她有问必答,又热心肠,便成为孕妇群里的权威。一遇到问题,大家都会来咨询她的意见。群友们都尊敬地叫她“狗蛋老师”。狗蛋想想觉得很是好笑。在学生时代,她最讨厌的就是老师。一转眼自己成了老师。 |
| 狗蛋帮助群友的同时,也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职业。因为读书时代成绩不好,狗蛋从未对自己的职业抱有什么期待。找工作,上班,无非都是完成任务而已。护士这种职业,端茶倒水,端屎倒尿,最干净又最肮脏。狗蛋从来没有热爱这份工作,选择不过是因为别无选择。可在此时此刻,当她自己成为一个孕妇,同时又帮助着身边像自己一样的女人们,她才切实体会到护士这个职业的可贵。一句善意的提醒,一个及时的劝诫,还有细水长流的陪伴,她能让妊糖的产妇控制住血糖,让妊高的产妇避免胎死腹中,让产期抑郁的孕妇重新拥抱阳光——她在真正救助他人。 |
| 所以,狗蛋在给吴春华打针的时候,也时时记住自己的职业身份。起初张孝康还满腹狐疑:“你可不是去报私仇的吧?”结果吴春华亲口反馈:“这小丫头片子打针,一点不疼!比医院里的老护士扎得还好咧。”狗蛋得意地说:“那是!练过的!卫校的时候,我同桌的胳膊被我扎成了马蜂窝!”张孝康说:“她让你扎啊?”狗蛋说:“让啊。互相伤害互相扎,她扎我来我扎她!” |
| 狗蛋不仅帮吴春华打针,也承担起医疗科普和安抚病人的工作。每次吴春华抹眼泪说自己得绝症了,日子不多了,狗蛋就给她讲听来的病例:哪哪的老人四十岁糖尿病,活到八十岁还好好的。狗蛋又给她做科普:“二型糖尿病是可逆转的。人生病啊,就是身体给我们信号,要多注意身体了。只要您好好调养身体,平日里注意饮食,少吃那些高油脂,高热量的东西,多吃蔬菜水果,每天固定时间运动,一定是能好起来的。我把我们营养科给妊糖孕妇的食谱发给您,照着上面吃,血糖很快就控制住啦。” |
| 10 |
| 狗蛋整个怀孕的过程都很顺利,前期没什么孕反,中期舒舒坦坦,孕晚期虽然长了妊娠纹,各方面指标基本正常,也没有什么并发症。37周评估,胎儿大小在6斤左右,左枕前位,骨盆条件尚可。医生建议顺产。37周过完,狗蛋还坚持在岗位上。除了小腹韧带有些拉伤,走路会疼,其他一切正常。 |
| 38周,狗蛋和吴春华还在争论要不要张孝康陪产的问题。狗蛋要求张孝康全程陪产。吴春华说:“啊哟,女人生孩子,有什么好看的!你老公要是看你生产,将来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?” |
| 狗蛋说:“我生孩子都不怕心理阴影,他只是看,还怕心理阴影?” |
| 吴春华说:“那不一样啊。女人总是要生的,男人又不是非得看!”狗蛋拽张孝康胳膊:“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! |
| ”张孝康说:“我陪,我陪还不行吗?”吴春华压低了声说:“陪产可以,可千万不能看啊!——我是为你们婚姻幸福着想!生你哥的时候,你爸没在。生你的时候,你爸当年就是陪产,还剪了你的脐带,后来他就不肯碰我了……” |
| 关于陪产一事,婆婆实在是多虑了。狗蛋孕期顺利,可没想到的是,生产过程无比痛苦。39周自然发动。宫口前两指开得很慢。狗蛋为了早点生,在宫缩间隙去爬楼。好容易开到两指,达到无痛指标,就去待产室打无痛。医院规定待产室里家属不得陪同,张孝康想陪也陪不了。 |
| 无痛只起作用了一会儿。开三指以后,宫缩越来越痛。宫口开得还是很慢。血检发现C反应蛋白偏高。做皮试后打了一点青霉素。早上五点十分开到八指,狗蛋已经疼哭了,说要剖。助产士说没到剖的指标。推进产房,让陪产家属过来。 |
| 助产士电话打给家属,一直不通——张孝康那死猪在呼呼大睡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了一晚上。狗蛋在产房,按照助产士的指导,试产一个多小时,就是生不出来。医生过来,怀疑是枕后位。重新做B超,确认枕前位变成枕后位。胎儿双顶径97厘米,有点偏大。医生尝试转胎位,没成功。量体温38度多。狗蛋大喊要剖。这下符合剖腹产指标了。这会儿过七点了,张孝康终于睡醒赶过来了。狗蛋一夜未睡,终于被拉去剖了。 |
| 孕期没受罪,分娩时,把顺产和剖腹产两重罪都受了。早上八点回到病房。睡了两个小时,护士把宝宝送回来母乳。张孝康和他爸妈、狗蛋爸妈,乌泱泱的一大堆人,都围着刚出生的崽子转。 |
| 狗蛋躺在床上,哪哪都疼得要命,小腹刀口未愈,下面血流如注。医生见惯不惯,护士长说都是正常的。医生观察孩子。护士给孩子洗澡。月嫂给孩子穿纸尿裤。丈夫在研究怎么包襁褓,公公和婆婆抢着帮忙。连爸妈也围着小崽子,不停夸赞小外孙真可爱。 |
| 狗蛋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嫉妒感。她嫉妒那个小小的婴儿。明明她也那么脆弱,他却把属于她的宠爱和关注都夺走了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她刚刚长大的时候,她发现她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子,更受大人们喜欢。大家都爱围着小孩转,而她却不幸地长大了。到这一刻,她有了自己的孩子。那种嫉妒又一次回来了。她长大了,变成母亲了,于是被抛弃了。 |
| 大家也还关心她,但更关心的问题是她的奶下来没有。生娃之前,狗蛋坚决表示不母乳。可是,真到了医院里,孩子呱呱坠地,根本没有人还记得她说过什么。狗蛋发现自己是一个人,孤独地对抗全世界。医生说要母乳,护士也说要母乳。 |
| 狗蛋想,这都21世纪了,人工智能都能写作文了,为什么喂奶还要母亲哺乳。可她实在没力气了,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:“箱子里有奶粉。”可是没人听她的。医生说:“母乳有活的免疫球蛋白,再好的奶粉也不具备。让孩子吃母乳,可以增加孩子抵抗力。” |
| 护士长说:“我们医院的政策就是提倡母乳。你自己是护士,应该以身作则。” |
| 甚至连狗蛋亲爸亲妈,也好言劝她:“哪有当妈的不喂奶的?你现在虚弱,可是宝宝更虚弱。你不给他喝母乳,万一他病了,婆家人不得怪你啊?”吴春华虽然一个字没说,但把那位通乳的月嫂给请来了医院,要她当场给狗蛋开乳。全家人都围着狗蛋的乳房看。 |
| 结果通了老半天,还是没奶。孩子饿得哇哇大哭。张孝康他爸说:“你怎么当妈的。你倒是加把劲啊,千万别饿着我孙子。” |
| 各种按摩、热敷、理疗,再配合医院的下奶汤,一直折腾到太阳落山,狗蛋也还是没奶。护士长没办法,从护士站拿了奶粉,一勺一勺喂宝宝。吴春华说:“没奶也要吸。多吸吸,就有奶了。”把小宝宝塞进狗蛋怀里。小宝宝眼睛都没睁明白,张着嘴巴找乳头,找半天找不着,急哭了。跟小狗崽子似的,张着嘴巴嗷嗷嗷。真的是嗷嗷待哺。狗蛋看着那张血盆小口,觉得害怕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 |
| 她说:“我不喂。”吴春华说:“你要是不喂,两个奶不是白长了?你养了它俩一辈子,还没上岗就让退休了?”狗蛋还在想这其中的逻辑,吴春华已一把揪住了她的奶头,塞进孩子嘴里。孩子一口叼住,死死咬住不放。狗蛋疼得大叫。吴春华满意地说:“这才没白长呢。” |
| 夜深人静,狗蛋看着自己身边这个黄嘟嘟、皱巴巴的小娃娃,她生出一种极大的困惑——这玩意儿真是从她肚子里掏出来的?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?她昏沉沉地睡去,又被婴儿的哭声吵醒。她迷糊地把乳头塞进婴儿嘴里,婴儿一下子叼住了。这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。脑海中徘徊着一个疑问:我真的当妈妈了?可是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! |
| 狗蛋恢复得很好。炎症退了,低烧退了,刀口慢慢长齐了。到第三天,有一点点奶了。到第四天,宝宝吸得啧啧有声。五天以后出院。狗蛋已经能熟练地抱起崽崽喂奶。而崽崽也能熟练地找到乳头,不会像开始那样,张着嘴巴半天找不着躲他的妈妈,只叼着空气。 |
| 狗蛋把生娃的消息在几个微信群里公布。亲戚群一连串地发祝贺,发恭喜。机车群的小姐妹嘲笑她英年早生,从此跟机车说拜拜。只有孕妇群的姐妹们跟她说,辛苦了,多休息。虽然连她们自己也知道,生了娃,就别想休息。 |
| 狗蛋渐渐从机车群淡出。她跟她们已经没有共同话题了。机车姐妹们还在聊车展、美妆、帅哥。而这一切已渐渐远离她。她的生活里充斥着喂不完的奶,换不完的尿布。她无法向她们诉说她的痛苦与幸福,而她们的快乐也再与她无缘。她笑她们幼稚,她们笑她可怜。生过的和没生过的,从此就是两种人,鸡同鸭讲,对牛谈琴。 |
| 狗蛋在孕妇群十分活跃。不再以孕校助理的身份,而是一个纯粹的宝妈。孕妇群里的孕妇都盼着早日生产,早日解脱,哪曾想到,生完孩子才是婚姻真正的开始。她们担忧孩子,吐槽老公,抱怨婆婆。当然还有交流哺乳喂养心得——吃什么下奶,吃什么堵奶,怎么喂涨奶快;孩子吃得多了,吃得少了,打嗝多了,屎尿少了。 |
| 崽崽额头上有个殷红的胎记。吴春华说这是胎毒。她跟张孝康说:“当时我就跟你媳妇说,别吃凉的,别吃辣的,她偏不听。这下可好了吧?胎记长脑门上,跟着孩子一辈子。”狗蛋在月子里点了个烧烤的外卖,张孝康急得大骂,抢过来吃。 |
| 吴春华搬来了狗蛋家里。因为月嫂只给产妇和宝宝做饭,还需要有人给月嫂和下班的张孝康做饭。吴春华当仁不让地承担起这个重任。曾经狗蛋以为,她是零零后的新锐代表,她要整顿婆媳关系。她本以为在跟吴春华的这场婆媳战争中,她大获全胜,至少丈夫完全站在她身后。 |
| 可是,当她生完孩子以后,她才意识到,这要是场战争,她早已输得一败涂地。一切的一切,都按照吴春华的意志在进行。吴春华不想让她养猫养狗,现在猫和狗都不知卖哪去了。吴春华不想让她再玩机车,她自己亲手把机车丢下悬崖。吴春华不让她吃螺蛳粉,不让她吃外卖,现在也得逞了,狗蛋每天都喝各种催奶下奶汤。 |
| 吴春华希望她做一个勤劳、隐忍、牺牲的母亲,现在她真的是了——孩子一哭,她就迅速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。每两小时一次,每次塞一小时,直到乳头皴裂,咬出血结了痂又咬出血。 |
| 有那么一刻,狗蛋忽然发现,她就是那个孙猴子。孙悟空的故事,讲的其实是她。她想过不婚,想过不育,想过不哺乳。最后她不仅结婚生育哺乳,大概率还要劝别的女人走这条路。就像孙悟空,起初大闹天宫,最后成了取经项目的中流砥柱。 |
| 都是这样,从体制的反抗者,到体制的一部分。而吴春华,就是引她上路的那个唐僧。真倒霉!她跟唐僧长得还挺像,都是白白胖胖,慈眉善目,下一句就要念出个阿弥陀佛来。再加张孝康,一个猪队友,好吃懒做,偶尔扛事,日常躺平。一帮妖魔鬼怪聚在一块儿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路了。 |
| 而母亲的身份,就是狗蛋头顶的那个金箍。刚戴上的时候痛苦不堪,到后来在她头顶闪闪发亮。漫漫的西天取经路摆在面前——就是漫漫的养孩子的路,一路升级打怪,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再到找工作结婚生孩子。 |
| 真是可怕!又全部再来一遍。狗蛋后悔生了。她才23岁,可她的后半生,好像已经为她计划好了。她会把这个崽子养大,崽子也会娶个媳妇来气她。崽子的媳妇可能要给她甩脸子,还要把她从家里赶出去。 |
| 她不禁去想,那么吴春华小时候呢?她是否也有一个像她自己这样的婆婆?她是否长着长着就长成了那个婆婆。孙悟空历经八十一难,成功进了体制内,证道成佛。而她,狗蛋,是不是也会像那样经历九九八十一难,最后成为崽子媳妇的婆婆? |
| 那所以这条道路的终点是什么呢?仅仅是她成为婆婆吗?是崽子有朝一日成大器,还是落坡岭那对老夫妻所展示的,那个白头偕老的场景?忍受眼前的这一切痛苦,为了有一天她能跟旁边这个鼾声如雷的男人,一起等待头发慢慢变白。忍受眼前的这一切孤独,只为老时不孤单。 |
| 狗蛋知道自己必须停止思考,因为如果她再这样想下去,就要产后抑郁了。女人不幸,知道太多的女人尤其不幸,因为她们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,知道婚姻和生育是一个可怕的陷阱,却还必须甘之如饴地踏进去。产后抑郁都是这么来的。每天不停地喂奶,换尿布,睡不醒还要想人生,那可不得抑郁吗。 |
| 狗蛋想着想着,崽崽又哭起来。丈夫在一旁酣睡,鼾声如雷贯耳。月嫂在床边睡得死沉。狗蛋胳膊肘支撑,扶坐起来,把崽崽从婴儿床里抱出来,熟练地揽进怀里喂奶。这一切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一环扣一环紧密编织。只有她有这个能够提供免疫球蛋白的乳房,所以只有她不得安宁。 |
| 她觉得一阵疼,但疼痛很快平息了。温暖的崽崽软软地趴在她怀里。婴儿的吸吮变成寂夜里宁静的幸福。这样真正无间的亲密的接触,此生头一遭,只发生在她与孩子之间。可能是幻觉,可能是激素,她竟然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。 |
| 到最后,孩子喝饱了。月光从窗外流泄进来,洒在婴儿的脸上。那张天使般的小脸,露出了扣人心弦的微笑。她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。狗蛋轻轻叹息一声。她不再惶惶不安,变得无比的镇静和坦然。金箍在她头顶生了根。她知道,她再也摆脱不了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