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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咖啡书屋] 北京生：不离（上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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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北方2026-01-20 17:40:01

北京生：不离（上）
刘玥
1
姓名：苟振旦
性别：女
年龄：23岁
送检科室：早孕门诊
超声所见：子宫前位，宫体大小约6.8×6.7×6.2cm，形态规则。宫腔内探及孕囊，大小约4.3×4.7×2.3cm，其内可见胎芽，头臀径2.5cm，胎心搏动频率182次/分。
超声诊断：宫内早孕9周+2天。
狗蛋拿到自己的B超报告单，朝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。
这些天一直反胃难受，狗蛋都没往怀孕这事上想，以为是螺蛳粉吃多了。
产科值班的医生看她那难受劲，说：“你别是怀上了吧？”狗蛋才想着验个孕。这一抽血，好家伙，hcg25万。同事看了报告都说：“你这胎挺稳的啊！”
狗蛋气不打一处来。她跟张孝康说好，三十岁之前不怀孕，没成想这婚结了才三个月，她就喜提贵子了。
她马上拨通张孝康的视频电话，气冲冲质问：“你老实交待，我是怎么怀上的？”
张孝康先是一脸懵逼，接着听狗蛋真怀上了，乐得合不拢嘴，“卧槽！怀上了？哈哈！卧槽！”竖一根指头朝天，“你老公我，是不是！那哪儿炸天！百发百中！”
狗蛋气到炸毛，“你丫混蛋！你当时跟我怎么保证来着！你说你戴，不会怀！”张孝康说：“哈哈！是不是说明你老公，特牛！”
“你还搁这嘚瑟！说好今年摩旅要去内蒙，还说要带上大川金吉拉。我原还想跳槽来着。这下可好，啥也不用干了！”狗蛋咬牙切齿，“我今儿个就去把胎打了。”
张孝康急忙说：“哎呀宝子，咱戴套都怀上了，说明这孩子跟咱特有缘分对不？你可千万别冲动。冲动是魔鬼。”狗蛋说：“我真是活见鬼！”
怀孕这事儿，实在打乱她的计划。狗蛋是个护士——一个干得不耐烦的护士。她高考成绩差，没考上本科，就读了卫校。实习那一年，托关系进了儿童医院，从此狗蛋人生最讨厌的东西，除了蟑螂之外，还多了一个孩子。
学校毕业出来，又找关系进一家三级医院干临床。亲戚朋友们都夸狗蛋有出息，进了好单位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每天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辛苦。二十岁的人，天天在病床边站着，愣是整出了静脉曲张。
狗蛋脾气暴躁，读书的时候就劣迹无数，除了没打老师，别的事儿真没少犯。到医院干护士，也没啥眼力劲儿。除了没打病人，跟家属可没少干架，也没少被投诉。干了一年跑了。凭着她在综合医院的经验，入职现在的海淀妇产医院。
妇产医院的病人比综合医院要好伺候得多，大部分都是孕妇。中青年女性，怎么着也比老大爷老太太好说话。可是妇产医院也要上夜班。每个月有8天夜班，从晚上12点上到早上8点。狗蛋在产科住院部，因为孕妇动不动在夜间生产，夜班的事情特别多。轮着夜班那几天，忙得晕头转向。
二十出头的姑娘，跟更年期似的，面色土黄，无精打采。后来赶上疫情，又要培训又要考评又要支援社区，白班夜班连着上。都说医院是女人当男人使，男人当牲口使；护士里没有男的，所以女人当牲口使。要不是狗蛋她妈及时拦住她，狗蛋早就辞职跑路。
狗蛋跟她的机车小姐妹们抱怨。有个小姐妹在国企上班，她说：“你要想清闲，就去国企的医务室，要多爽有多爽。我每回去医务室开药，看她们成天啥事也没有，就喝喝茶聊聊八卦，闲得不行。”狗蛋心生向往，正打算找机会投简历呢，结果怀上了。
狗蛋把怀孕的事情在机车群说了。她的机车小姐妹，一个个大骂她是叛徒。说好要一起跑山的，说好要一块儿遛狗的，说好要玩cosplay玩变装的，这下全黄了。有人拿出机车姐妹群的金律来劝诫她：“不婚不育，芳龄永继。不生不养，仙寿恒昌。”
狗蛋读大专时认识这群机车姐妹。当时学校有个机车社团，帅哥美女云集，还有不少富二代，大多是北京河北的，都爱玩机车。他们先是在学校玩社团，毕业后加俱乐部，一帮年轻男女一起开摩托车出去玩，把北京附近几条摩旅的路线都玩遍了。
狗蛋跟张孝康也是那时候认识的。张孝康是俱乐部里一个小头目，负责带新人。有一回去109国道。天气恶劣，雨水遮蔽视线。有的女孩就放弃了。狗蛋落在后面，没放弃，可很快被大部队甩开了。张孝康负责垫后，特意放慢速度照顾狗蛋。
狗蛋开的是金吉拉300，本来速度就不快；张孝康骑的却是四缸仿赛的QJMOTOR赛600，本来能跑过汽车，愣是跑着自行车的速度。因为有张孝康在前开路，狗蛋顺利地跑完全程，成功和大部队会合。
机车俱乐部有鄙视链，金吉拉毫无疑问是鄙视链的底端。每每俱乐部活动，那些豪华跑车从不等人，一溜烟没了影，就只有张孝康和他哥们儿，故意放慢速度，次次为狗蛋护航。这还不算。认识狗蛋以后，张孝康还发展出摄影的爱好。
狗蛋骑机车，张孝康为她拍视频。这些小视频挂上“女骑”的标签发出去，让狗蛋一下斩获上千粉丝。狗蛋从小被老师被父母批评，长大了被病人投诉，被领导批评——哪里有过这样万众捧星的待遇，一下高兴得昏了头。
张孝康车技牛逼，硬件也厉害。他手上有个京A的牌照。京A牌照能进北京四环，早已经停止发行了。这一个牌照就要30万。
狗蛋早就想要，家里不同意。张孝康那会儿追狗蛋，就拿机车载着她，穿行在四环里的大街小巷，还特地钻进二环胡同里，就为了听胡同里大爷大妈在身后叫骂，他俩在车上嘻嘻哈哈。两人感情迅速升温。
认识不到两年，张孝康就跟狗蛋提结婚的事。他说他年纪不小了，家里催得紧。狗蛋从小叛逆，逢人就说绝不结婚，一辈子打光棍。张孝康说：“你跟我结婚了，这个京A的牌照可不就是你的了吗？”狗蛋一听，可心动了。
张孝康趁热打铁，“以后玩机车，就是咱俩一起。你想骑车去哪儿，我都陪着你。”狗蛋登时心花怒放。她早就想骑机车游遍全中国，奈何父母不允许，自己又没胆量。现在有人主动陪她玩，可不是正中下怀？说不结婚，是怕结了婚被人管，玩不尽兴。要是结了婚还能多个伴一起玩，那有什么不能结的？
后来狗蛋生日，张孝康直接给她送了白色川崎Ninja400，然后向她求婚。白色川崎，狗蛋看上很久了。爸妈不给钱，她自己那点工资，买衣服染头发做美甲都不够。这回张孝康竟把她的梦中情车送上门来——京A、川崎，再加骑机车环游中国，眼看自己的所有梦想，都要实现了。
周围的人全在起哄。就她那几个劝别人不婚不育的小姐妹，在现场比喊得比谁都起劲——大概率是被张孝康收买了。她们鼻涕一把眼泪一把，十几二十个人一起喊：“嫁给他！嫁给他！嫁给他！”二十出头的小姑娘，哪受得了这个。
当初信誓旦旦说要不婚不育，一被人求婚，登时感动得稀里哗啦。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。她一答应，四面八方放礼花。每每回想起来，可真是像做梦一样。
张孝康父母很快上门提亲来了。两家坐下来谈婚事。张孝康人长得浓眉大眼，一表人才，身高一米八，211硕士学历，毕业后在舅舅的公司工作。狗蛋妈妈见了张孝康，当真是丈母娘见女婿，越看越是喜欢。
又想自己孩子是个不会读书的，将来生了孩子，可别又上不了大学。狗蛋家是海淀六里屯村里的，拆迁完了啥都没了，就只剩三套回迁房。狗蛋家直接出了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当婚房，彩礼一分钱没要。当时疫情，连婚礼也免了，就请同村的亲戚邻居吃顿饭，算是见证。
就这么着，没要钱没要房，狗蛋嫁给了张孝康。京A牌照和白色川崎，狗蛋的愿望都实现了。没过多久，狗蛋婆婆的愿望也实现了——儿媳妇进门三个月，怀上了。
2
狗蛋刚刚打起堕胎的主意，婆婆和妈妈就都上门来了。狗蛋婆婆名叫吴春华，个子不高，白白胖胖。一张端庄精致的小脸，慈眉善目。因为在幼儿园上班，总是很惹小朋友喜爱。她穿衣打扮很讲究，深黄纯色上衣，深红格子灯芯绒裙，拎着金色的珑骧包，踩着黑色的靴子。面色像唐僧，气质酷似唐僧附体的王熙凤，未曾开口三分笑，下一句就要念出阿弥陀佛来。而狗蛋她妈，全不讲究，穿个碎花家居服就出门，往吴春华身边一站，就显得土气。
狗蛋养着一条大金毛，名字叫大川；还有一只橘色的加菲猫，名字叫金吉拉。平日里夫妻两个上班，就一猫一狗看家——拆家。天天把屋里搞得乌烟瘴气。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，机车头盔踢着当球玩，沙发拿来磨爪，猫毛狗毛满天飞。
这一会儿，大川老老实实地呆在笼子里，金吉拉也钻进了猫窝不出来。地板上干干净净，一根毛都没有。狗蛋跟张孝康那一大堆机车护具，给齐齐整整地摆放进了玻璃柜子。家里是焕然一新。狗蛋一进门直嚷嚷：“啊哟，我这不是走错门啦？”
狗蛋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，伸出头来说：“都是你婆婆收拾的！”
吴春华说：“嗨，就这么大屋子，不在话下！我在幼儿园看小孩，可不就是天天抓保洁、抓消毒吗！”
狗蛋妈妈说：“要说看小孩啊，咱这屯里，没人有您的能耐。”
狗蛋婆婆说：“这话您是抬举我了。不过啊，说真的，我这一辈子啊，干的就是带小孩的事儿！我30岁前啊——也不怕您笑话——我就是给人家有钱人带小孩。也是因为带得好，被贵人相中了，才给介绍来北京工作，进幼儿园当保育员。嗨，这一晃又快三十年啦！闺女，你小时候，你妈可是把你抱来我们幼儿园。后来没看上，走啦。”
狗蛋妈妈说：“哎哟，您这话说的，怎么是没看上？您那会儿还是个私立双语幼儿园呢，学费贵呀！这后来不就回屯里的幼儿园了么。结果狗蛋啊，就是不会读书，连大学也考不上……”
狗蛋急道：“妈外人面前您能不能给我留点儿面子！”狗蛋妈妈说：“我这跟亲家说话呢，又不是外人！”
吴春华笑得一脸灿烂，附和说：“小孩子家的，可不能驳了面子。”狗蛋揶揄说：“可真是婆婆比妈亲！”狗蛋妈妈说：“你也该改口了。嫁过去了，该叫妈了——她叫过没？”狗蛋婆婆说：“嗨，小孩子家的，人爱咋叫就咋叫。叫阿姨，叫姐，我都乐意！”
狗蛋妈妈说：“叫妈。”狗蛋叫：“妈。”吴春华乐了，拖着狗蛋到自己身边，说：“这叫得，可不得给红包了吗？”塞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到狗蛋手里，说：“这是喜事儿，喜事儿！可得好好庆祝。”
狗蛋正想推辞。吴春华说：“咱们本来就是自家人，我就拿你当亲闺女呢。我啊，一直想要女儿，生了俩都是儿子，就是没有女儿的命。现在能有个闺女，宠都来不及！——闺女啊，这钱就给你零花的，你拿去用。”
妈妈说：“您也太客气了！”
婆婆说：“生儿养女的，不容易。年轻小姑娘，怀个孕，也是辛苦。这两天吃得好吗？睡得好吗？——钱拿好了，千万得给自己吃点儿好的！”
狗蛋刚想说打胎的事，婆婆就握住她手，殷切地说：“闺女啊，我跟你说。你呢，爱生几个生几个，生了以后，有妈帮你带。有这现成的保育员在这儿，管你生几个，保证全都给你带到孩子上高中。你啊，只管生！”
狗蛋刚想说，我连这个都不要，话就被婆婆堵回去了，“我知道啊，你们年轻小姑娘，怀孕很辛苦。这段时间啊，你要不然就住我家去，方便我照顾你。平时饮食起居，我都给你照顾得好好的。刚我也跟你妈说了。你妈也觉得好。我那儿地方比这儿大，离你单位也近些。你们年轻人，平时加班熬夜的，休息不好。妈给你把生活料理得停停当当。你就只管安心养胎。”
婆婆连珠炮似的发话，狗蛋好容易找着空档，表达了意见，“搬家就算了吧，太折腾了。我就想住这儿，离我妈近，挺好的。”
吴春华说：“唉，你要不想搬，也由得你。不过啊，你别嫌妈啰嗦——你妈也是这意思——现在你有了身孕啊，可不比往日，摩托车啊，可千万别再骑了啊！”她妈也在旁附和：“千万不能骑！碰都不能碰！”
狗蛋说：“我知道啦。”忽然又想，不对啊，她明明不想要这孩子……婆婆又发话，指着笼子里委委屈屈的大金毛，“你家里头这狗，这猫，可养不得！你在医院工作，应该知道吧！狗啊猫啊的，都是畜生，万一抓伤咬伤，那可就出大事儿啦！”
狗蛋说：“这您放心。大川打小就不咬人。金吉拉以前挠人，现在大了，脾气可好了，不抓人了。”婆婆说：“你是主人，它当然不挠你。可你想将来有小孩子了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，这猫啊狗啊的，你能时时盯着不？万一伤了小孩子，得个狂犬病啥的，可不闯出大祸了！”
狗蛋说：“好端端的哪来狂犬病啊？都说了不咬人。”吴春华说：“就算不咬人，那细菌啊病毒啊，防不胜防！我看你家这只猫呀，流红色的眼泪，该别是感染什么病毒了吧……”
“加菲鼻泪管短，容易流眼泪。眼泪碰到空气氧化，就会变红。不是生病啊，这很正常的。”狗蛋过去，把金吉拉从猫窝里拖出来，帮它擦眼睛，又撸它的毛，说，“您看看，是不是很乖巧？不挠人。”
狗蛋撸了金吉拉，又把大川从笼子里放出来。大川乐得往狗蛋怀里扑。吴春华直皱眉头。狗蛋安抚好猫狗，又去铲猫砂。吴春华看到，一个箭步抢上前，急道：“我来！放着我来！这猫砂万一有寄生虫，可不得了！”
狗蛋说：“您就放心吧！我自己是妇产医院的护士，我还能不知道吗？孕妇呢是怕弓形虫，但是我家猫不吃生肉，感染弓形虫的概率很低。就算真感染了，也只有感染的头几天拉的屎里会有虫卵。再说弓形虫都是粪口传播的，我总不能去吃猫屎吧？”婆婆说：“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！万一它皮毛上长个什么虫子……”狗蛋说：“我家一个月做一次驱虫，夏天一周洗一回澡。”
吴春华找来手套，小心翼翼把猫砂全倒进了垃圾桶。狗蛋说：“我前天才换的猫砂，还不用换呢。”
吴春华说：“唉呀闺女，你就听妈一句劝吧。妈也不能害了你不是？我查了，网上医生都说，怀孕不能养猫狗。你说感染概率低，可这屋就这么大，猫啊狗儿的，就只能在这个屋子里乱转。你看这会儿猫跑沙发上去了，猫爪子上万一沾了那什么虫，不就跑沙发上了吗？过一会儿，你坐在沙发上玩手机，吃东西，这一不小心呀，那什么虫就到肚子里啦！”
狗蛋说：“不会的，您别看网上那些胡说！国外权威的医学刊物，都论证了怀孕养猫狗没问题，做好驱虫就可以。弓形虫只能寄生在生肉里，只要不吃生肉没事儿的。”婆婆说：“那万一它叼了个老鼠呢？”
狗蛋说：“我家猫要能叼到老鼠，我可得给他颁奖啦！他见了老鼠只会比老鼠还怕，掉头就跑！放心吧！他也不出门。您要不放心，我一会儿就带金吉拉去宠物医院，查一查有没有弓形虫，这总行了吧？”
吴春华好说歹说，狗蛋坚决不同意弃养。走的时候，她又提出让狗蛋去她家住。狗蛋一口回绝。
等到了周末，张孝康说，想让狗蛋跟他一起搬回家住。原因是狗蛋的房子里甲醛含量高。
“不是我要赖着我妈，是你这房子，不能住孕妇婴儿！”张孝康拿出一个甲醇检测仪，指着上面的数字说，“看到了吧？0.3毫克！严重超标！”
狗蛋说：“不能啊！我家这房装修得有两三年了，怎么还这么高呢？”张孝康说：“头两年是不是没通风呢？甲醛严重的，得十来年才散去呢。再说咱结婚的时候，是不是又添了家具？”狗蛋说：“那家具可都是你妈买的。她买的什么玩意儿啊。”张孝康说：“她买的都是实木！实木家具确实有甲醛，得上漆不是？”
狗蛋说：“要是家具的问题，要不就给处理了，挂闲鱼吧！”张孝康说：“你给处理了，那咱们吃饭坐哪？你这一大堆的衣服啊，还有你看这一柜子的护具呀，你说搁哪儿去？——再买几个二手柜子回来啊？”狗蛋摇头，“那不行。”
张孝康趁热打铁，“要不然你就听我的，住我家去！我家离你单位还近两站呢！再说了，过去打车也才十分钟。你要哪天住得不爽了，再搬回来不就完了？”
狗蛋问：“大川跟金吉拉怎么办？”张孝康拍胸脯说：“宝宝你就放心交给我！我每天过来遛狗，铲猫屎，这总行了吧？你要不放心，每天跟过来看。”
狗蛋说：“就怕跟婆婆住不自在。”张孝康说：“你自在你的。我绝不让老太婆干涉我们。我们家住的那是个复式的房子。让老人住楼上去。咱俩就住楼下。我妈人特好，又勤快，天天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。你要不相信，去问问我大嫂，看她有婆媳矛盾没有？你住我家，啥都不用干，衣来伸手，饭来张口！”
狗蛋在自家医院建了档。同事们对她都很照顾。护士长把狗蛋叫去，拉到值班室里单独谈话，“你刚怀上啊，多注意身体。工作上有什么困难，也及时跟我，跟同事们沟通。同事们一定会帮助你。”狗蛋说：“谢谢护士长！”
护士长说：“那接下来呢，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，就是咱们院孕产妇的宣教工作。这方面的培训，你也参加过。工作内容主要是孕校社群运营。疫情前呀，咱们有线下的孕校，疫情后改成线上了。现在人手不够，就还是做线上孕校。”
狗蛋一听，脑袋一个涨成两个大，这是给她增加工作量，哪是照顾啊？狗蛋问：“这不是保健部的活吗？”护士长说：“孕产保健科就一位老师。现在产科病人不算多，咱们支援一下。”
毕竟是自己怀孕，要给同事添麻烦，只能接下新任务。狗蛋接手的第一项工作，就是把最近两月建档的所有孕妇拉成一个群，然后往群里定期发布孕产知识视频。狗蛋纳闷，这工作没什么难的，一个人也能干，还用她支援？但是很快狗蛋就明白，保健部为什么要拉人干这活。原因就是，孕妇实在太事儿了。
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反酸、呕吐、便秘，又或找科室、找医生、问诊、用药，什么都来孕校的群里问。狗蛋好心回答了两次，又被拉进一个名叫“海淀孕妈讨论群”的群聊。
狗蛋一进群，被大家热烈欢迎。接着就被一堆问题轰炸，做手术找哪个医生，保胎能不能自己吃药，阴道出血了怎么办。狗蛋无奈道：“我是护士，不是医生！你们有病就去看医生，不要自己瞎吃药，不要到处瞎问人！”
问题是，孕妇的问题实在太多了，医生又忙，根本顾不上回答。大家觉得狗蛋是妇产医院的护士，肯定什么都懂，就什么都来问她。狗蛋索性躲起来，不再一一回答了。可夜班的时候刷手机，又忍不住打开群去看。一看到群里满是弱智的言论，血压突突地升高，控制不住想吼人。
吉祥妈妈：“今天老公给我做了猪蹄汤、乳鸽汤，还说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做汤。”说着分享了一桌的汤。狗蛋简直无语。没力气打字，就发语音骂她：“亏你还是二胎，有没有常识？孕校的课程有没有看啊？孕妇少喝肉汤！尤其是猪蹄汤。汤里大部分是盐分和脂肪。喝多了，当心喝出一身肥肉，到时候高血压、糖尿病全找上门来！”吉祥妈妈发了一个满头爆汗的表情。
三宝妈妈：“我前两胎都是女儿，老公都冷落我了。我婆婆为了叫我生儿子，去拜了九个寺庙，现在怀上了，该去还愿了。我打算先去妙峰山娘娘庙，有没有姐妹一起去的？”
狗蛋看得血压升高，抓起手机就嚷：“生男生女是菩萨决定的吗？是你老公决定的！你老公那Y精子要是存活少，你求一百个神仙，也生不出儿子。还有，你一个仨月不到的孕妇，现在去爬山啊？你身体是有多好啊？你咋不去跳绳哪？”
接着又有做试管的妈妈，在群里说：“我这胎好不容易才怀上的。男的叫我辞了工作，在家卧床休息，三个月别下床。”
狗蛋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，忍不住朝群里喊：“你们现在马上给我看大群里发的宣教视频！我说你们都怎么想的，要不说去爬山，要不打算仨月不下床。我说多少遍啦，除非医生嘱咐必须卧床保胎，否则每天都应该有至少半小时的运动量。卧床三个月，别说孕妇了，就是一个正常人，躺仨月也废了啊！好好吃饭，营养均衡，适当运动，保持心情愉快，有这么难吗？”
吉祥妈妈说：“保持心情愉快——难啊！”狗蛋说：“多活动，多晒太阳。”三宝妈妈说：“我婆婆说，太阳晒多了，生的小孩黑。”狗蛋说：“叫你婆婆闭嘴。”
值夜班就值夜班，现在还得分出精力来，应付这么多奇葩问题。狗蛋真是杀人的心都有。
下了夜班，好容易回家了，婆婆端上一碗猪蹄汤，说：“闺女，你辛苦了！这是妈特地跑去昌平的菜市场，买的新鲜的农家猪肉，正宗土猪！你赶紧喝口补补身子。以后啊，妈每天都给你做汤。”狗蛋勉强挤出一丝微笑，“大可不必。”
她跑回自己屋里，倒头就睡。迷迷糊糊睡到中午，婆婆敲门进来了，手里端着个餐盘。见狗蛋醒了，笑眯眯地对她说：“闺女，你在床上好好休息，千万别下床。”狗蛋睡眼惺忪，揉了揉眼，说：“我得下床吃饭哪。”
婆婆变戏法似的，手里忽然多了一张小方桌，就架在她床上，饭菜端了上来，“闺女啊，你就在床上好好养着，别下床了。一会儿吃完了，我给你把餐具收走。晚饭我再给你端上床。”
狗蛋急道：“我是怀孕了，不是瘫痪了！”再看婆婆做的饭菜，一碗枸杞炖鸡汤，一碗青葱炖排骨，一盘炒猪肝——排骨汤里漂着的几点葱，就是这顿饭唯一的蔬菜。
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迷思，好像大家都认定了，孕妇就要多吃少动当猪养，而且得吃肉，狂喝汤。狗蛋只得又给婆婆讲起孕产知识，讲得舌头冒烟，“孕妇不能老喝汤……不能光吃肉……不能不下床……”又把孕校群里的孕产科普视频，给婆婆全转了一遍。婆婆嘴上答应着，晚饭还是煮了鱼，炒了牛肉，还逼她吃猪肝——狗蛋已经预见自己要便秘了。
好容易熬完夜班，狗蛋跑回娘家过了周末。周日晚上到婆家，张孝康说：“你结婚了还老往娘家跑。”狗蛋说：“我是结婚了又不是被拐了。”
她进卧室换衣服，发现自己的床边赫然多了一张婴儿床。狗蛋很不高兴，“这哪来的婴儿床？”
张孝康说：“我妈给你买的呗。”狗蛋说：“给我买的？敢情是让我睡啊？这崽还没下呢，床都给我摆上了。”
吴春华进门来，对狗蛋热情似火，“啊，闺女啊，这婴儿床，妈已经给你买好了。你放心吧！甲醛什么的，我都测过了，没有！早点买，万一有甲醛，给它散一散。”
狗蛋说：“这床咋放我屋里呀？”吴春华说：“孩子当然要跟妈妈睡啊，要不你怎么喂奶？”狗蛋压着胸口，吸了口气，斩钉截铁地说：“我没奶！我坚决不喂奶！”婆婆笑眯眯说：“没事，这会儿还早呢。等你生完了，就有奶了。”
狗蛋是产科护士，在医院里见惯了产妇分娩完被逼着喂奶的场景。妇产医院的口号是“宝宝优先，妈妈安全”。为了保证宝宝尽快喝上母乳，根本不等妈妈身体恢复，护士就会把小婴儿塞进妈妈怀里，让婴儿开始吮吸。刚生完的产妇子宫未复原，一直会有宫缩；而刺激乳头会引起宫缩——跟生娃的疼没有区别。于是乎，产科病房内外，时常回荡着一阵阵痛苦的叫声。
狗蛋一想到那场景，寒毛都竖起来了。她重复说：“我坚决不喂奶。给我安排月嫂。到时候我不仅不喂奶，我也不带孩子。月子里我就要一个人好好休息。”
婆婆说：“嗨，你听听你这孩子话。当妈的哪有不喂奶、不带孩子的？”狗蛋说：“也不是我要当妈的啊！当时说好三十岁前不生娃的。”
婆婆说：“什么三十岁不生娃？娶妻生子，娶妻不就是为了生子吗？”狗蛋说：“敢情我嫁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生孩子呢？”
张孝康赶紧把他妈往屋外拖，说：“妈我饿了，快给我弄点儿吃的。”
到晚上，张孝康哄媳妇哄了老半天，“我妈啊她就是没文化，思想观念陈旧。放心放心，喂不喂奶，带不带娃，都依你。咱下礼拜就给你找月嫂去，行了吧？”狗蛋说：“她依也得依，不依也得依。我就不惯着她。别以为当了婆婆就能作威作福。我要代表零零后整顿婆媳关系！“
隔两天，婆婆又来找事。吃饭吃到一半，吴春华旁敲侧击地问：“闺女啊，这都三个多月了，是时候准备孩子的东西了。你肚子里这个，是男还是女，知道了吗？我就是问一嘴，没别的意思。如果是男孩，我就准备男孩的东西。要是女孩，就准备女孩的衣服。”
狗蛋说：“不用准备啊。我家亲戚这么多，搞点小孩衣服还不是分分钟的事。”婆婆不依不挠，“你不是护士吗？问个男女不也是分分钟的事？你放心，妈绝对不是重男轻女。生的女孩，妈一样喜欢。再说了，你这是头胎，生男生女啊，都可以！”
狗蛋停住了筷子，“啥意思？要这是个女孩，我还得给您家生二胎呢？”婆婆说：“嗨说什么你家我家的。那当然是一儿一女，儿女双全最好啰。你就放心生，有妈在呢！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。”狗蛋说：“一套也是买，两套也是买。您给买套婚房呗？马上买马上生。”吴春华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。
没两下她又转了脸，满脸堆欢说：“要说生啊，还是生女儿好。像我生了俩儿子，一年到头的可没少受气。唉，还是有个女儿好——话说，你这肚子里到底是男是女？你在医院，能看到吧？”狗蛋说：“医院规定不能查婴儿性别。”
婆婆说：“说不能查，大家伙都查！就咱小区有个三胎的，她婆婆让她找私人诊所查了，是个男宝！不过，你是护士，也不用去外面折腾。你多问一句，同事还不得告诉你？你自己是不是也看得出来？”她说着翻出手机里保存的彩超照片，“依我看呀，这脑袋大，像是儿子。”
狗蛋不耐烦道：“生儿生女又不是我的事，要问也去问你儿子呀。万一他的Y精子死精光，那就生不了男孩。”
婆婆说：“我们张家的种，差不了。”狗蛋说：“那可不知道。现在变异的这么多，就算生男孩，也不保证没有任何问题。”婆婆急眼了，“你这什么话！”
到周末，狗蛋又跑回家去了。周日晚上到婆婆家，差点没被那股子熏香味道熏得背过气。有个穿着斜襟袍子、戴着八卦帽的猥琐男人，正在自己屋里，挥着一把拂尘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一会儿什么天师，什么老君，一会儿又急急如律令。房间门上，大床和小床上，都贴了黄色的符咒。狗蛋惊呆了。正要开口，被婆婆一把拖到一旁。吴春华手指头往嘴边一竖，说：“别出声。道长在作法呢！”
狗蛋惊讶道：“这做的什么法？”吴春华说：“当然是保佑你们母子平安，顺顺利利。”便见那位道长，在主卧里装神弄鬼，上蹿下跳，一把拂尘舞得跟花儿似的。另一只手握着个小酒杯，动不动喝一口，朝床头吐一口。狗蛋想骂人，被婆婆一把捂住了嘴。
最后，道长结束作法，终于出来了。婆婆赶紧问：“道长，您看的怎么样啊？”
道长说：“刚开始啊，周围有祟气干扰。好在我道法高超，终于找到了坐镇的胎神。刚刚我的神魂出壳，已经跟这胎神交流过了。”
婆婆十分激动，说：“啊，辛苦道长了。胎神说怎么着啊？”道长抚须微笑道：“十月怀胎看看满，子在腹中团团转——恭喜吴居士喜得贵孙。”吴春华喜道：“真是儿子？”道长点头。
狗蛋在旁边，问：“你收了多少钱？退给我婆婆。”吴春华说：“哎呀闺女，你这是干啥？道长是我请来的。请他作作法，驱赶邪祟保人平安。”
狗蛋说：“你有道士证没？拿出来。不拿我报警。”道长为难道：“这个么……我跟吴居士，都是老相识了……她都知道，我是正规协会注册过的道士……”
狗蛋说：“好啊，我一个在医院上班的，都不敢看男女。我就不相信中国道教协会还允许你看男女了？——把你的道士证，拿出来！拿证我举报，不拿我报警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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